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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临临多问津
傍晚之前,刘乘看着诸葛攸签下自己的名字和官职,点点头,复又看向提前过来的诸葛恒:“拿这个去寻你族兄部属中有将军号的,都签上去,晚上拿回来给郗东曹,他再带回阳关,事情就妥当了。”
诸葛恒点点头,便小心翼翼带着那份奏表先出去了。
刘乘这才看向郗超:“嘉宾明天带着这个去阳关见刘将军,跟他说清楚,告诉他阳关要害,没必要一定来奔丧,有什么事情,让他与你说,实在不行我去找他也行。”
“好。”郗超闷闷应了一声。
刘乘理解但没有时间安抚郗超的情绪,只是看向了诸葛攸:“诸葛将军,你且忍耐一二,待这些人走了,咱们就安生了一半……军中诸事繁杂,咱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接下来若是走运道,只怕也要你与我一起在这里辛苦一月,再多折腾一段时间也是寻常……要是鲜卑人不放过咱们,那就更不用说,且耗着吧。”
“劳烦前军了。”诸葛攸悠悠叹了口气。“荀公刚去,北府便闹成这个样子,一个个跟乌眼鸡似的,竟只能依靠前军来做主持,委实惭愧。”
“没什么可惭愧的。”刘乘勉强笑道。“今日咱们私下嘴碎,换成建康陛下没了,江左诸冠族闹得恐怕比这还要难看……或者你看看当日八王之乱,那才是本朝内斗之巅峰;桓公要是没了,嘉宾也只能夜奔逃窜;我要是没了,寿春的略阳氐众也要惶惶不可终日,好不容易安生下来的邺城残部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便是你这个族弟不也得卷铺盖来投奔你吗?
“诸葛将军,要我说,这些人虽然有些私心,但都情有可原,倒也不必苛责,这世道,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何况眼下万事以安稳为上,先让他们撤兵再说。”
“所以荀公生前才一定要前军来。”诸葛攸躲着外屋火炉送进来的一缕很明显青烟,无可奈何。“淮上都说,前军出身北流而跻身名士,出任幕下而转任方镇,是天下唯一一个通晓南北分歧文武格局的人物,我之前还有些不信……”
“真要说晓得各方人心处境,其实谢中郎的兄长谢安石也算如此,只是他出身高,虽然心里明白,却懒得像我这般辛苦做事罢了。”刘乘随口接道。
“晓得如何却不做,那也是无用,前军敢任事便是一等一的人物了。”诸葛攸随口恭维了一句,然后稍微一顿,复又有些萎靡起来。“其实,我何尝不晓得那几位的处境和想法?但他们自家有难处,心里不安生,却为何拿我做箭靶?我便是北流,难道没有自己的念想?难道便不晓得忠义?
“这几日的事情,我其实早有预料,但依然难以忍受只因为我是北,他们是南,我是外,他们是内,便要将我贬斥到叛逆的位置,何其不公?”
“我自然也晓得将军的难处。”刘乘只能如此安慰。“诸葛将军还没来得及凭吊荀中郎吗?”
“是……”
“等过两日,这个奏表回来,就催第一批人以扶灵的名义跟着韩侍郎一起动身,到时候……”
“前军,我想正正经经的去灵前祭祀一番。”诸葛攸低着头打断了对方,然后被窗外的青烟再度呛了一阵子,才勉强继续言道。“我虽然是正经琅琊诸葛氏,但北方士族是个什么处境,前军在彭城自有亲眷,也该晓得。而琅琊郡比彭城远了数百里,处境更差,非荀公之恩义,如何数年而到三品征虏将军、泰山太守?此番恩义,若不能当面于堂上祭祀,实在是惭愧……我……”
“若诸葛将军心存忠义,一定要去堂上祭祀,那现在去好了。”刘乘想了一下,忽然起身道。“我知道将军心存忠义,但有些事情也不得不防,现在去,他们来不及反应,我和嘉宾一起护送你去,祭祀完了就回来。”
诸葛攸想了一下,也意识到,如果真要灵堂祭祀,风险是避免不了的,而若是真计较风险,此时过去出其不意,倒也算是个难得机会,便毫不迟疑,起身收拾东西。
片刻后,满身缟素的其人更是随着刘乘、郗超,趁着因为阴雨而早早暗下来的傍晚光线,直达堂上,然后在郑袭几人的措手不及下“扑通”一声,直接跪下,当场嚎哭起来。
见到这一幕,几人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刘乘和郗超,一内一外,一左一右各自立在门槛那里。
最后,竟然真就任由诸葛攸正儿八经的哭了一回丧,在灵前完成礼仪甚至泪眼婆娑对着棺材内的死人讲述了一番两人当年经历过往,并再度发誓,一定会完成对方死前的军令,将此地伤病员全数送回彭城、下邳,并继续为朝廷防备北虏。
这一番哭诉,真真是情真意切,闻者伤心,见者感喟,就连郑袭、萧钟几人也都有些赧然。以至于完成仪式后,竟然真就是按照兄弟同僚一般的礼仪与对方做了姿态,送了对方出去。
而刘乘与郗超,复又接过人来,亲自护送诸葛攸回到北城,此番事情方才妥当,继而告辞。
也一直到这个时候,两人才算松口气,回到给刘乘预留的小院内,两个人这次各自取了一个盆,各自泡脚……然后一起泡完脚倒了水,各自卧在长榻两侧,也好久没吭声。
无他,累麻了。
人也累心也累,刘乘辛苦赶过来,郗超也是辛苦从阳关过来的,明天还得走,而且相较于刘前军这边被迫主持几乎所有工作,郗超则是哪哪想干点啥都切不进去。
大哥别笑二哥,偏偏之前都还得绷着。
过了好久,还是郗超无奈找了句话:“只以这几日看,竟然是诸葛攸、刘庄这些北方本土大将更体面一些,荀令则那几个幕属反而是最有束甲相攻模样的……”
“杨仪杀魏延嘛。”刘乘摇头道。“这件事情,其实最麻烦的不是谁更忠心一点,谁更狂悖一些,麻烦就麻烦在,不到最后,谁不知道谁会先动手,而动手之后成败又如何,朝廷又是什么考量,是捏着鼻子认下,还是咬牙坚持?更不要说,眼下还有一个慕容鲜卑在北面,便是诸葛攸什么都是好,从内到外,从前到后都是对的,最后被迫投了鲜卑,又怎么算?”
郗超也只能摇头:“所以,这边最好处置就是稀里糊涂压住事情,千方百计哄住两边,不让事情闹出来,最后还要想法子稳住形势,咬牙不能让鲜卑占到便宜?”
“我有个想法。”刘乘直接越过前面一个话题。“嘉宾,荀羡既然无了,便是你阿叔顺理成章做接任,而我对北府的形势有个考量,你有空隙,不妨多劝劝他。”
“你说。”
“之前荀羡是攻势,而且明显是以北伐中原为标的,所以一意沿着泗水开拓,但这一次我从那边绕过来,便发觉,泰山以西,彭城以北,任城、高平这几个地方地势开阔,水系也没有淮河边上发达,恐怕很难顶得住鲜卑人兵锋,而如果只是防守的话,这边让诸葛攸、刘庄卡住琅琊、泰山的山区,那边你阿叔亲自守住彭城要害,徐州局势就很妥当了……而且彭城那里,我也方便支援。”刘乘脱口而对。
“倒也是个法子。”郗超点头。“就只怕朝廷不认,而且不是一百五十万嘛……接下来天知道什么形势。”
“我竟然忘了这个。”刘乘恍然过来。“可见已经累糊涂了。”
“不过,御龙,若不算这些。”郗超忽然若有所思来问。“换你执掌北府,你果然也要改成守势嘛?”
“若不算这个,我也要先守一两年。”刘乘有一说一。“然后进取的话,如果不是一定要去配合桓公,我也不觉得一定要往中原进取,这么好的地理优势不利用太可惜了……我觉得应该将中原一带交给西府,北府则专心进取青州。”
“青州?”
“青州与徐州出入通道,其实只有一个琅琊沂水通道,而在这里用兵,青州借不到河北力气,河北不可能一次次为了救援青州发大军长途跋涉过来,真过来,我缩回来便是,他们一走,我再去与青州做较量……这种一对一,限制战场、拚耗实力的路数,我谁也不怕,等到青州、徐州之间此消彼长,他们疲惫以后,夺取青州也未尝不可,到时候就是一个有着整个徐州做后院的段龛嘛,且看慕容恪能发十万军围几次广固?”刘乘几乎是本能侃侃而谈。
“这样耗个三五年,按照你以胡临汉的道理,胡人内里就该崩解了。”郗超忍不住微笑道。“到时候,说不得能如慕容俊入主河北一般,你也能从青州入主河北,夺取邺城?”
“太远了。”刘乘摇摇头。“近的有跟前这满城青烟,中的有一百五十万,远的还有桓公……就是想一想而已……何况按照你之前所讲,真等桓公让我接手北府,估计就是要随他北伐做一翼支撑了,哪里还有后来的这些?不过,只以北伐得失来说,北府背靠大海,天然占据棋盘一边,形势确实比西府要好很多,寿春那里,是很难向北发展的。”
郗超点点头:“我也是顺着你的思索忽然想到,当日荀羡放弃攻略青州,转而从泰山往西面打转,明显是有自图中原,给江左交待的意思。他真要一心一意打青州,只怕江左也不能忍耐。”
“千头万绪,何其纷繁?”刘乘点头认可。
两人都只觉得疲敝入骨,都不再说。
————我是疲敝入骨的分割线————
太祖既救北府于泰山,沿途观徐州地理,渐察其形远胜寿春,乃与左右做移镇之若。
——《新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廓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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