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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衢州茶案
“都小心些搬运!里面装的都是粮食,落了水就贱了!”
“招工招工!每日工钱四十文!现干现结!”
“叮铃铃——”
六月中旬,在北方局势波谲云诡的时候,南京城外的码头上却热闹无比。
那些从四川、湖广而来的漕船,一艘接一艘的靠了岸。
纤夫们拉着船、脚夫们卸着货,来来往往的货车络绎不绝,江面上的桅杆更是密密麻麻地如树林般。
搬运的号子声、船夫的骂声、小贩的叫卖声……
这些声音混着长江的水汽,为这仪凤门码头的热闹,更添数分不止。
正是在这种热闹的气氛下,穿着青色圆领袍的姚衡迈步走下了甲板,双脚踩在了码头的青砖上。
半年前,他正是从这里去的浙江。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会在浙江待最少三年,如今却才过了半年,他便返回了南京。
“三郎! ”
突然,他的耳边响起熟悉的呼唤声,而他也循声看去。
只见穿着青袍,看模样不过二十四五岁的青年正带着两名警惕四周的护卫朝他走来。
“二哥! ”
瞧见那青年的模样,姚衡也连忙朝前走去,紧接着两兄弟便在茫茫人流中相拥,眼底充满激动。
“你怎么来接我了?”
姚衡激动且惊喜地看着自家二哥姚邈,而姚邈闻言则是笑道:“你是我弟弟,我自然要来接你! ”
“走!先上车去衙门,路上我再和你说其它的。”
“好!”姚衡答应下来,随后便在那两名护卫的保护下,跟着自家二哥走出了那热闹的码头。
不多时,他们便在码头通往城门方向的路上找到了马车,而马车旁还有两名护卫。
这样的情况,令姚衡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在浙江经历的那些事情。
好在他们并未遭遇任何事情,很是安全地坐上了马车,而四名护卫也是骑马的骑马、驾车的驾车。
“二哥,赵巡抚当上南直隶巡抚不到三个月,怎么就调回湖广去了?”
姚衡看着马车动起来后,不由得询问了起来。
对此,姚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关上了车窗,随后才说道:
“这是吏部的调度,想来有吏部的说法。”
“如今叔父调来南直隶,我当差也能舒服些。”
“怎地,你不想让二哥我舒服?”
姚邈说着说着,不由得伸出手拍在姚衡肩头,而姚衡则是笑道:“可不敢。”
姚家三兄弟中,除了姚实因为年纪太大,无法就读官学而被其族叔姚沅带在身边,提前出仕。
剩下的姚邈、姚衡两兄弟,分别属于官学第一届和第二届的学子。
姚邈的能力出众,去年被汤必成亲自点为了江宁知县。
姚衡在毕业考的成绩不过上游,所以只得了个正九品的官位。
不过任谁也想不到,他能在正九品官位上,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来。
“行了,我们的事情说完了,也该说说你的事。”
姚邈说这话的时候,不由得上下打量他道:“说说你是怎么拒绝了五千两银子的贿赂,顺带一本奏疏捅到赵布政使面前的。”
见他这么说,姚衡立马皱眉道:“爹教过,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
“何况我是陛下的学子,也是陛下的臣子。”
“五千两银子虽多,但它身后又有多少民脂民膏?”
眼见姚衡又摆出这种认死理的表情,便是作为二哥的姚邈都有些汗颜,不由得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
“好吧,稍后你去到叔父面前,说话注意些,可别像在这里一样直白。”
“另外你倒是有些聪明,懂得让国光那厮帮你递东西。”
“不过你们倒是互不埋怨,我倒是被岩山写信骂得狗血淋头。”
姚邈有些没好气地说着,而姚衡听到是孟国光大哥写信骂自家二哥,也不由得露出几分尴尬表情。
好在这种尴尬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们很快便被带到了内城的应天府衙前。
“不去巡抚衙门吗?”
瞧见自己来到的地方竟然是应天府衙,正在下马车的姚衡不由愣了下。姚邈闻言,低声提醒道:“那边不如这边安全,你等会进去后,注意看叔父的眼神。”
“好。”姚衡闻言,顿时心底一沉。
只不过他的担心并未持续太久,姚邈便又补充道:“放心,叔父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在他的安抚下,姚衡也深吸口气平复了心情,接着便与他走入了府衙。
府衙内,干活的官吏脚步匆匆,其中不少面孔都令姚衡有些熟悉。
想来即便不是广元官学毕业的,也该是保宁府毕业的同届。
在姚衡这般想着的时候,他与姚邈的身影也经过了府衙的前院。
左右厅房内,不少人都看到了他们经过的身影,不由得讨论起来。
“姚知县身后那位,便是拒绝了五千两贿赂的茶课司大使吧?”
“嗯,听闻是姚巡抚的族侄,湖广姚参议和江宁姚知县的弟弟。”
“这么大的来头?”
“难怪看不上那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啊,我得干七八十年才能攒下来……”
厅房内的官员议论声不算小,穿过长廊的姚邈兄弟自然听见了。
对此,姚衡不由得看了看自家二哥,结果却见他神色如常,显然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见他都不在意,姚衡也收敛了心神,跟着他穿过长廊,来到了府衙二堂院内。
此时院内已经站着不少甲士,显然这次谈话并不简单。
待到姚衡兄弟二人走到正堂外,只见堂内已经坐着数名身穿绯袍的高官,而其中主位便坐着新任南直隶巡抚姚沅。
在姚沅的旁边,同样坐着正三品的高官,而那便是都察院在南直隶的左副都御史杨奎。
二人下面还坐着八名正五品以上的官员,架势确实不小,也难怪姚邈会提醒姚衡小心些。
“下官江宁知县姚邈,奉宪谕,带同浙江衢州府茶课司大使姚衡前来候见。”
姚邈带着姚衡在堂外作揖行礼,而堂内的姚沅也颔首道:“姚知县辛苦了。”
“茶课司大使姚衡入堂,姚知县你先行退下吧。”
“下官遵令……”姚邈听后便向姚衡使了个眼色,接着便离开了二堂院内。
与此同时,姚衡也迈步走入堂内,随后作揖行礼:“下官衢州府茶课司大使姚衡,参见诸位大人。”
“嗯。”姚沅闻言颔首,同时仔细看了看这个族侄。
原本他认下燕子里姚家这脉,主要就是看中他们元从遗孤的身份。后来随着姚实不断成长,加上他两个孩子都是女儿,所以就更为器重姚家。
哪怕前年他内院添了两个男丁,他也没有放松对姚家的器重。
如姚邈便才学出众,毕业就成了江宁知县,日后成就绝对不小。
姚衡虽说能力差了些,但年初他在湖广时,也见过姚实带着他来拜访自己。
那时他原本以为下次见姚衡便是多年后,不曾想自己刚刚调来南直隶,这小子便给自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虽说他知道江南这档子事早晚会闹出动静,但确实没想到是这小子闹出来的。
这般想着,他看姚衡的目光也平添三分欣慰,同时放软语气道:
“希廉,你且把你到任衢州茶课司后的事情说清楚,再说说是何人行贿于你。”
姚沅话音落下,四周人便不由得打量了二人,意识到二人关系后,态度悄然变了。
同时,姚衡也抬手作揖表示接令,同时说道:“下官是今年二月二十到任衢州茶课司。”
“到任后,下官便清查了茶课司的茶场、账册,查得茶树十七万四千六百五十七株,茶田四千九百一十六亩。”
“经下官所查,衢州茶课司茶引确数为五十二万七千余斤,折五千二百七十余引,比去岁之数多二千二百余引。”
“下官查出这些后,先是前任茶课大使、今衢州开化知县张重仁警告了下官,而后衢州吴氏吴安明邀下官赴宴。”
“宴席间,吴安明向下官行贿五千两,并承诺下官在任三年期间,每年还有最少两千两。”
“下官需要做的,便是隐瞒所查茶场情况,并继续将隐瞒的干茶数额卖给吴氏。”
“下官听后假意答应,而后将银子搬回住所后,便通过经历司都事孟国光,将此事禀报给了浙江布政司的赵使君!”
姚衡将自己到任后几个月内关于茶场发生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而在他说完这些后,堂内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这件事牵扯的不仅仅是衢州的事情,而是整个浙江,甚至南直隶和江西、福建等各处茶场。
如今朝廷那边已经知道这件事,压是压不住的,而且就姚衡的背景,除非姚沅要压,不然整个江南没人压得住。
“经历司都事孟国光是你什么人?为何愿意帮你?”
左副都御史杨奎开口询问,而姚衡也回答道:“乃是在下同窗。”
姚衡回答结束后,杨奎便看向堂内左首位的官员询问道:“开化知县张重仁、吴氏吴安明的情况如何?”
“回禀都宪,五月二十日张重仁、吴安明二人被捕后,当夜自缢于牢中。”
那官员禀报后,堂内众人脸色微变,都清楚其中猫腻却不敢戳破。
杨奎的脸色阴沉,随后看向姚衡道:“姚希廉,你可还知道其它与二人相关的人物?”
姚衡闻言刚准备开口,结果就见姚沅缓缓抬手端茶,于是改口道:“不知。”
见他这么说,杨奎的脸色更为难看,而姚沅也放下茶盏道:
“此事本官会上疏陛下,讲清前因后果。”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希廉你跟我来。”
姚沅起身便朝外走去,而姚衡听后也对杨奎等人作揖,紧接着跟了上去。
堂内众人见状,都微不可察地看了看杨奎。
杨奎面上阴沉,心底却松了口气。
“都回去当差吧!”
杨奎刻意拔高声音,众人闻言纷纷向他作揖,而后退了出去。
在他们退出去的同时,姚衡则是跟着姚沅走到了三院,并走进了一间书房内。
“坐吧。”
姚沅吩咐着,同时自己也坐下并看向他问道:“前番杨都宪问话时,你想说什么?”
“回禀抚台……”姚衡仍旧以下官姿态禀报,姚沅见状抬手打断道:“这里没有外人,唤叔父便可。”
“是…叔父。”姚衡顿了顿,但还是改口禀报道:“下官查案期间,发现吴家并非做着走私茶叶的行当。”
“仅是下官派人所查发现的,便有拐卖人口、走私私盐、私采铜矿等差事。”
“不仅如此,衢州府各县官吏,遭其收买的人也不少。”
“除此之外,吴氏走私的私盐、私下采矿所铸铜钱,以及拐卖的人口都流向了宁波府。”
“正因如此,侄儿才没有走府县禀报,而是直接通过同窗将证据送给赵使君!”
姚衡的话落下后,姚沅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变了些。
拐卖人口、走私私盐、行贿官员、私自采矿铸钱……
这一条条的可都是大罪,而流向宁波府的这条线索重要性更不用多说。
虽说这件事发生在浙江,而不在南直隶。
但是朝廷把自己调到南直隶做巡抚,不就是认为赵普朗压不住整个江南,只有自己才足够吗?
想到此处,姚沅开口道:“这件事你自己写奏疏,就在这里写,越详细越好。”“好!”姚衡听后,不带半点担心便走向书桌,随后用桌上的奏疏和笔墨开始书写其中内容。
时间在他的笔下不断流走,很快便超过了两刻钟。
姚沅忍不住看向他,却发现他还在奋笔疾书,心底不由得捏了把汗。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阻止姚衡,因为他清楚上面人想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只要姚衡不添油加醋,那他写出来的,就是上面人想看到的。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姚衡也终于停下笔来,并等墨迹变干后拿起,转递给了姚沅。
姚沅接过后看了看,前后不少于三千字,整体没有半句废话。
他将自己到任茶课司后清查茶场,遇官员劝说,遭吴氏贿赂,接着调查吴氏的这些事情都说了个清楚。
在看完这份奏疏后,姚沅便似乎看到了邓宪、汤必成暴跳如雷的场景。
比这场景更恐怖的,恐怕还是金台上那位的圣旨。
“呼……”
姚沅松了口气后,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出了冷汗。
“叔父,张重仁和吴安明绝对不是正常死亡,侄儿怀疑是衢州府的何……”
“好了。”听到姚衡还想继续说,姚沅擦了擦汗后叫停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这话落下后,姚沅又担心打压到自己这个族侄,接着补上道:“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江南的这些事情,朝廷知道的比你我知道的还多。”
“朝廷为什么没有动手,这点你只要多看《邸报》,自然会清楚。”
“是因为北边的战事?”姚衡不假思索问了出来,这让姚沅感叹这个族侄反应之快的同时,又不免觉得他有些被保护得太好了。
虽说自己是他的族叔,但这种把事情都摆在明面上的话,并不太适合官场。
想到此处,姚沅只能示意他坐下,随后对他说道:“朝鲜、辽东、河套都有战事牵制着朝廷。”
“不仅如此,宣大、山西、西南云桂黔的残明势力也掣肘了朝廷。”
“你在衢州当差那么久,应该清楚江南许多官位仍旧由前明旧臣担任。”
“这些人的脾性如何暂且不提,单说朝廷为什么不换走他们?”
“因为人手不足。”姚衡确实一点就通,所以姚沅也颔首表示他答对了,同时继续说道:
“江南四省,占据大明朝近半人口,所需的官吏数量不是个小数目。”
“如今连彻底将职官换成朝廷自己的人都困难,更别提这四省三百多个县需要多少佐吏来治理。”
“如果不换佐吏,那官员的政令连县城都走不出去。”
“如今江南的各县佐吏,仍旧是以当地士绅豪强出身为主。”
“指望这些人按照朝廷的旨意去对付自己的家族,你觉得可能吗?”
“想要动手对付那些地方上的盘根错节,必须让官员有自己的人手才行。”
“衙门的衙兵是一方面,司吏、佐吏更是一方面。”
“唯有这两手准备都做好,才能从根子上解决他们。”
姚沅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因为他觉得就姚衡如今的情况,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因此不等姚衡开口,他便叹了口气道:“这件案子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定性,最大也不过将吴氏连根拔起,然后便止步。”
“你不要觉得气馁,而是该好好学习,等着朝廷出手的那天。”
面对姚沅的这话,姚衡难得沉默起来。
不过他没有沉默太久,而是在姚沅抿茶润嗓后,这才开口道:“那侄儿要回衢州吗?”
“不用。”姚沅摇摇头,放下茶盏并说道:“此次你和孟国光虽然越诉,但以陛下的性子,多半会拔擢你们。”
“不过你们也不要得意忘形,反而该沉下心来好好做事,如此才对得起陛下的供养。”
换做旁人,姚沅不会说“供养”二字。
不过姚衡和孟国光都是官学子弟,衣食住行基本都是官学支出,说是皇帝供养他们还真不为过。
“侄儿知道了。”姚衡将他的话认真听了进去。
姚沅见状,旋即也开口道:“走吧,二郎估计还在前院等着你。”
“这南京繁华,让他好好招待你,也不枉走这么一趟。”
见他吩咐,姚衡也颔首作揖道:“那侄儿告退了,叔父您也注意身体。”
“去吧。”姚沅吩咐着,并亲眼看着他退了出去。
在他走后,姚沅又低头看了眼他的奏疏,不由得长叹一声。
“这江南的水,未免太深了些……”
匹夫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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