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六十七章 不见(感谢逐日依然打赏宿环白银盟)
化身“林冲”的吴正抓住店小二收拾雅间的机会,闪身出去,沿楼梯往下。
他提着一颗心,想快又记起恩公丁二郎的话语,强行放缓了脚步,靠呼吸吐纳之法让心跳不那么剧烈。
安然无恙来到街上后,吴正一方面是适应了这样的状态,另一方面也是确认没人注意“林冲”,一下放松不少,辨别方向,往北城而去。
沿途皆是无事,吴正却严格遵循着恩公的吩咐,时走时停,时而看下感兴趣的货物,时而找人问下路,与来来往往的黎民百姓没任何区别。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抵达了书院街。
凤台书斋就在这里。
这同样是一座前店后院的建筑,但占地极广,几乎拥有半条街道,大门敞开着,有售卖笔墨纸砚、名人书画之处,有为稚童启蒙的各式学堂,也有教导金文等知识的不同课室。
吴正只是站在街口,就能听到书斋内部有朗朗读书声传出,看见有人颜色黯淡,有人光彩夺目,里面诸色皆备,外间灰暗一片。
想到恩公丁二郎说这里很可能有阻拦者,吴正再次变得紧张。
他于心里不断念起恩公教导的八字真言:
“不快不慢,不疾不徐。
“不快不慢不疾不徐……”
将心神都放在这八个字上后,吴正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一步步走向凤台书斋。
不少人进入这里,又有不少人离开,将他的身影衬托得毫不显眼。
时有风吹草动,但都未能影响默念八字真言的吴正,他终于来到凤台书斋门口,双腿像绑着千斤重担一样擡起,迈了过去。
身处堂皇明亮的书斋之内,看着颜色鲜艳的五圣宗弟子们,吴正一颗心彻底归于原位,感受到了温暖和安稳。
霍然间,他想起了惨死的父母,想起了仓皇的逃奔,想起了那时的绝望、痛苦和茫然,想起了自己对苍天的诅咒和对世道的谩骂。
这一切历历在目,翻滚着上涌,似乎要奔向等待已久的尽头。
吴正顿时潸然泪下。
他模模糊糊看见一位脸有偏红带彩花纹的明艳少女既疑惑又关切地走了过来,听到书斋内部再次响起读书之声: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注1)
…………
书院街街口。
罗十二娘正蹲在一个摊位前,比较着几册他人抄录而来的古籍。
她身旁的丁松言瞄了眼凤台书斋,笑了笑道:
“吴正心性还凑合,没出纰漏。”
他和罗十二娘绕路来到凤台书斋附近,就是要把可能存在的阻拦者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让吴正即使表现不佳,紧张外显,也不会被察觉异常。
“走吧。”罗十二娘站起身来,转去另外的街巷,丁松言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悠闲地逛起附近集市,时不时交流几句。
这集市最拥挤的地方是一位说书人所在,讲的是《白蛇传》。
罗十二娘驻足听了一阵,忽地轻轻叹息,自言自语道: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她侧过脑袋,望向丁松言,有感而发道:
“这是最近五年我听过最好的话本。
“唔,你那话本若能保持当前水准,顺利完成,应当能比一比。”
丁松言哑然失笑,故意拱手行礼道:
“多谢十二娘称赞。”
“你别得意,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你那话本连一半都还未写到吧?能不能完整收尾都还得两说。”罗十二娘笑骂了一句。
丁松言轻笑道:
“我谢的是前面那句话。”
罗十二娘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睛略微瞪大:
“你写的《白蛇传》?”
“正是区区在下不才。”丁松言悠然说道,“当初靠着《白蛇传》,我才在定江府闯下了一番名头。”
罗十二娘重新审视起这家伙,回想昨日刚看过的西行话本,觉得风格还挺像。
“那几首歌谣也是你写的?”罗茗音没掩饰自己的好奇。
“以往听来的,后来做了些改编,把它们变成曲子的则另有其人。”丁松言含糊回答。
罗十二娘敏锐地扫了丁松言一眼:
“不尽不实的。”
丁松言岔开了话题:
“我最近觉得用笛子更配‘青城山下白素贞’。”
罗十二娘认真想了一下,眼神落在空处地说道:
“悠扬婉转,空幽脱俗,确实合适。”
她兴致勃勃地和丁松言讨论起这事,两人丢了几文铜钱给说书人后,一边闲聊,一边往敲锣打鼓表演社戏的地方走去。
突然,罗十二娘脸色微变,刷地侧过身体,直入最近的巷子。
丁松言看得微皱眉头,不明所以。
他环顾四周,未发现什么异常后,快步跟上了十二娘。
罗十二娘一言不发沿僻静街巷往康王府方向返回,丁松言也未询问,只默默行于旁边。
…………
凤台书斋。
眉似利剑、眼如桃花、鼻梁高挺英气的于重元刚迈过大门,就看见小师妹章映波急匆匆奔来。
这位年轻的大宗师日常收敛着“天下颜色聚”等特质,但依旧吸引来了一道道含情脉脉的目光。
等到章映波靠近,他身上颜色未减半分。
俊男美女,玉树绝色,形成了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风景,连酸意都无法泛起。
“大师兄有人来寻求庇护,事情瞧着不太简单。”章映波微仰脸庞,压着嗓音对于重元道。
于重元轻轻点头,未当场询问,他不动声色地与小师妹闲聊起别的事情,不快不慢地走向内院。
没多久他在一间静室内见到了已褪去伪装的吴正。
人的名树的影,吴正瞬间激动起来:
“于大侠!”
他双膝跪向地面,就要叩头请求庇护。
宽袍大袖的于重元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他:
“不敢受此大礼。
“这位朋友,先把事说清楚。”
吴正定了定神,将父母的遭遇、敌人的功法、贺晋这个名字和家传武功的渊源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火德真君吴回的传承……”于重元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小师妹。
章映波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试过对方的根脚,确实是火德真君吴回的功法,那手“无右刀”颇为不凡。
于重元自语起“火德”二字,然后若有所思地问起吴正:
“你怎知追杀你的宗师之一叫贺晋?”
做这种脏活的人不可能自报姓名。
“回于大侠的话,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告诉在下的。”吴正坦荡回答,“他们是一对隐世高人,不愿牵扯世间俗事,特意叮嘱在下不要泄露他们的行藏,还请于大侠谅解。”
于重元点了下头:
“这段时日你先住在书斋,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等我们弄清楚这件事情,确认了你的遭遇,再聊后续,如何?”
见于重元愿意收留自己,吴正再次百感交集,眼眶泛红地拱手道:
“多谢于大侠。”
等两人结束了交谈,章映波才好奇问道:
“吴少侠,也是那对隐世高人帮你做的伪装?”
竟神奇如斯!
于重元沉稳看着,未插言打探。
“是。”面对明艳如火、颜色亮丽的章映波,吴正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出了静室,于重元耐心等着小师妹主动提及。
章映波眸光熠熠地说道:
“大师兄,吴正先前的伪装颇玄妙神奇,明明只是简单的乔装改扮,却让我们都视他为另外之人,直至他自行道出这点,才霍然不同。”
于重元若有所思地问了几个细节,自言自语般道:
“帝台之人?”
…………
从侧门入了便宜酒垆后院,一路沉默的罗十二娘坐至那秋千上,无风自动,轻轻荡了起来。
丁松言看了她一眼,转入正屋和东厢房,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才回到院中,开口说道:
“那伙人来过,没乱动东西,你房里我不知晓。”
脸谱和书信他都随身携带着。
罗十二娘侧过脑袋,望向丁松言,眼眸发空地回道:
“无妨。”
丁松言没去打扰这掌柜的,自行烧了壶水,于院中石桌处泡起茶。
他没弄得砰砰作响,也未特意放轻手脚,和这几日正常时候一样。
等到他喝完一壶茶,坐在秋千上轻荡的罗十二娘眼眸微动,似乎终于活了过来。
这掌柜的幽幽叹了口气,看着石桌之上的茶具道:
“差点遇上一个不想遇上的人。”
丁松言嗯了一声:
“不想遇上那就不要遇上。”
他刚才没发现集市周围有什么出众人物,只能归结于自己境界不够。
罗十二娘又一次沉默下去。
直至丁松言又喝完一壶茶,她才抿了下嘴唇,眸光幽深地问道:
“你有过,想忘掉一个人却难以忘掉,想靠近又打心眼里抗拒的经历吗?”
丁松言听得怔了一下,出神了好一阵才苦涩笑道:
“有。”
罗十二娘根本没指望过他会回答,也没想要他回答,闻言呆了呆,勾起嘴角,自嘲一笑道:
“看不出来。”
就像别人看不出自己有这种过往一样。
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那时候,我还年轻热血。”
注1:引自《孟子·滕文公下》
PS:感谢逐日依然打赏宿环白银盟~
剑烛大荒
加载中…